短短幾秒便可“寫”一篇優(yōu)美的文章,一個小時便能創(chuàng)作百萬字小說……這些顛覆性現象,標志著AI寫作時代來臨。前不久,《莽原》雜志發(fā)布了關于刊發(fā)的組詩《穿過季風的縫隙》被質疑為AI寫作的調查報告。報告認為,此事關涉的不僅是單篇作品的認定,更是新技術條件下文學創(chuàng)作、評判標準及寫作倫理面臨的全新挑戰(zhàn)。
報紙副刊陣地也正在成為AI寫作投稿的“重災區(qū)”。近期,多家報紙副刊的編輯在接受《中國新聞出版廣電報》記者采訪時表示,今年以來,投稿郵箱中涉及AI寫作的稿件比例越來越高,且隱蔽性越來越強。“我也會感到害怕,如果讓一篇AI創(chuàng)作的稿件‘蒙混過關’見報了怎么辦?”一位編輯不無擔憂地說。
有些稿件就是不對味兒,也看不出“人味兒”
寫作,原本可能是人類行為中具有最高價值的一種生命活動,然而,人工智能時代的來臨,讓寫作夾雜了一些難以描述,也難以預測的危機壓力。前不久,在浙江建德舉辦的第十二屆報紙副刊理論交流活動上,就數智時代的報紙副刊議題,不少副刊人分享了來自一線的思考。
《工人日報》社會文化新聞部編輯吳麗蓉發(fā)現,AI寫作的稿件正在被批量生產,可謂防不勝防。在記者的調查中,這一現象同樣存在。在很多報紙副刊編輯部,如果編輯看到投稿中有明顯AI痕跡,會感到憤怒,并非針對新技術,而是這些看似頭頭是道的文字,讓人看后有一種“受欺騙”的感覺。
“將AI寫作的稿件拿來投稿,這樣的情況今年多了起來。”《中國石油報》編輯邵美玲告訴記者,人類寫作源于生命體驗和隨之產生的情感表達,而AI缺乏這種生命體驗。其創(chuàng)作本質是在強大技術加持下,對已經發(fā)表過的“二手”語料進行重組與模仿,而獨一無二的“一手”體驗,才是作品的“魂”。邵美玲提到,《中國石油報》副刊《北方周末》是石油人的文化家園,大家寫的都是與自己工作、生活息息相關的內容。有些稿件就是不對味兒,也看不出“人味兒”。面對這種投稿,編輯部肯定不會采用。
“我們的副刊每天會收到上千篇投稿,采用稿件的首要標準是‘原創(chuàng)’。”《張家港日報》副刊版負責人錢超新透露,AI生成作品很快,投稿人可以將一篇稿件同時投向全國各地的副刊。因此大家會私下交流AI寫作稿件的明顯特征,并將工作中搜集到的線索進行歸納總結,如果遇到了要適當規(guī)避。“比如編輯對本地作者的文風較為熟悉,如果一個本地作者文風突然大變,可能會有AI創(chuàng)作的嫌疑,我們會進一步加強審查。”錢超新說。
面對海量的投稿,編輯不得不花費大量的時間甄別,有時更是感到哭笑不得。一位黨報副刊編輯向記者透露,曾有一篇稿件被自己判斷為AI創(chuàng)作并作退稿處理,然而沒過多久,他就看到這篇稿件刊登在了另一家報紙上。還有一位副刊編輯表示,她也曾收到一篇疑似AI創(chuàng)作的稿件,表面看起來語言優(yōu)美、主題鮮明、無懈可擊,仔細審核發(fā)現漏洞百出,比如文章中竟然出現了包拯與宋太宗對話的場景。
不能“冤枉”作者,也不能影響創(chuàng)作生態(tài)
“有人投機取巧用AI寫稿,有人老老實實敲鍵盤,對于誠心創(chuàng)作的人而言,與AI競爭,難言公平。”吳麗蓉認為,海量的AI稿件投來,既增加了副刊編輯的審稿負擔,也讓很多真正用心用情寫出來的好文章面臨被淹沒的風險。
AI不是洪水猛獸,作為一項新技術,它服務于人類,帶來了諸多便利。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副刊編輯對AI技術本身并不抗拒,比如利用AI檢查錯別字、幫助梳理基礎材料、潤色語言等,將其視為另一種“字典”。“但如果過分依賴AI,就會被技術綁架,作者缺乏主觀思想,便喪失了獨創(chuàng)性與原創(chuàng)性。”《大眾日報》副刊“豐收”主編劉君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
技術是人的能力延伸,而人與機器最大的區(qū)別是,人知道為何而寫,即便是有些粗糙的文字,也有真實思考過的印記,源自獨特的生命體驗。“AI剛開始興起的時候,用AI創(chuàng)作的文章一眼就能看出來。隨著技術的進步與普及,大家都會用了,也慢慢知道怎樣使用AI寫出自己想要的東西。所以,AI創(chuàng)作的隱蔽性越來越強,有時候編輯也拿不準了。”邵美玲說,這種困擾在工作中的確存在。面對似像非像的文章,編輯既怕“冤枉”了作者,又怕刊發(fā)AI創(chuàng)作的文章會滋生投機取巧的風氣,影響創(chuàng)作生態(tài)。
從工作實操性看,許多編輯會盡量選用熟悉的作者稿件,能夠更好地識別、溝通。有的編輯引入誠信機制,避開不自律的作者,若多次發(fā)現某位作者使用AI創(chuàng)作的稿件投稿,將會納入黑名單。“完全用AI寫作屬于創(chuàng)作態(tài)度問題。遇到類似情況,我們不會輕易下結論,會給作者打電話溝通,有的作者會承認自己的確使用了AI,我們也會視具體情況對稿件作出處理。”邵美玲說。
真實性是價值基石,行業(yè)呼喚標準與規(guī)范
隨著AI寫作數量激增,界定一篇文章為AI寫作的標準是什么?AI合理使用的邊界在哪兒?今年,多家期刊就嚴格規(guī)范AI技術的使用亮明態(tài)度。如3月13日,《中國歷史地理論叢》明確了使用原則、可使用場景及禁止使用場景等。也有期刊表示,將強化審稿機制,采用技術檢測與人工審查相結合的方式,杜絕學術不端行為。
雖然報紙副刊也已成為AI寫作投稿的“重災區(qū)”,但并沒有統(tǒng)一、明確的規(guī)則界定。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許多報社并未對AI寫作作品設置明確的拒用規(guī)定和細則。大多數編輯依靠自己的經驗和AI檢測工具進行相應判斷。然而,AI檢測工具的精確度也有待進一步提升,像朱自清《荷塘月色》、王勃《滕王閣序》、劉慈欣《三體》選段等都曾被常用的AI鑒別工具標記為“AI生成內容”,其中《滕王閣序》的AI生成率竟然接近100%。
《莽原》雜志公布的調查報告顯示,組詩《穿過季風的縫隙》被質疑后,該社立即通過兩個主流AI文本檢測平臺——知網AI檢測系統(tǒng)、朱雀AI檢測助手對該組詩作進行檢測。經過多輪檢測,結果均顯示:AI生成率為0%。同時,該社又聯系了5位詩歌界資深人士、評論家和學者從專業(yè)角度研判,有兩位認為作品有AI加工的嫌疑。因此,報告提出,暫不對該作品作出最終定性,待建立具有公信力的評判標準或出現更具權威性的檢測工具后再予評判,并暫緩發(fā)放稿酬。
對副刊編輯來說,這些撲面而來的新問題需要從多方面應對。“要加強對故事和情感的判斷。”吳麗蓉表示,真實性已然超越了傳統(tǒng)的新聞學范疇,成為報紙副刊的價值基石。這里的真實,是一種更廣義的、關乎創(chuàng)作本質的真實——經驗的真實、情感的真實和思想的真實。如果存疑,最好的辦法是與作者直接溝通,探討創(chuàng)作細節(jié)。
技術洪流滾滾而來,人機共存不是壞事。報紙副刊編輯正在呼喚相關規(guī)范的建立,可以將那些配料精準但缺乏生氣的稿件拒之門外,留下真正的思考印記,守住人類的精神家園。
